在病房中,我第一次為病重的朱婆婆看病,在一旁陪伴著的,是她的二十四小時私家看護,兩名穿著畢挺西裝的兒子,和一名女親戚。
朱婆婆虛弱的躺在病床上,精神委靡,她已經幾天沒有進食,而且出現微熱,家人都替她著急萬分,在無可奈何之下,他們嘗試希望中醫療法可以幫助她,至少可以使她的胃口好些,才有力氣繼續抗病。
我才想開口問家人老婆婆的病情,幾位家人已經搶先向我發問。
「你是大陸來的嗎?在香港畢業還是大陸畢業?」其中一個兒子問。
我回答:「我是香港人,在浸會大學讀中醫。」
「看你這樣年輕,剛剛畢業嗎?」
「我已經畢業了幾年,以前也在病房看過病重的病人。」我答。
那女親戚說:「哦,原來如此,朱婆婆以前就算要看西醫,我們也會帶她到私家醫院找教授級的醫生,我們不在乎錢,只在乎是要有效果。他們的診治很細心,治療也很有效。那些教授級的醫生,個個經驗豐富,很具名氣,都是在名牌大學做教授的。」她在這個時候要說這番說話,我想她是在告訴我,憑我的資歷,不配為老婆婆看病開藥。
我於是說:「先試試吧!朱婆婆已經病重,現在最需要的是讓她胃口好一點。」
我開始替朱婆婆診脈,她的脈象很弱,雖然她神志清醒,能回應我的提問,但是聲音很小,要憑她的口形才能估到大概意思。
在我細心診脈期間,家人們又在喋喋不休的問問題。
「以前聽過一些老中醫說他一把脈就知道病者是甚麼問題,現在她怎麼樣?」「你摸了那麼久,到底摸到了她的脈搏嗎?有甚麼感覺?」「不是把脈就知道老人家的身體狀況嗎?你還叫老人家想東想西的答問題,她是夠累的!」在當時我真的想說:「你們別吵吧,不要影響我專心診症,你們要是對我如此不信任的,大可去找你們認為可信的中醫,不用這樣說一大堆煩人的說話。」
望聞問切以後,我準備開出藥方,此時家人又拿出一大疊資料來,包括在網上印出來的偏方驗方:「這是給你參考的,我想婆婆的情況也跟這資料上的相似,我怕你不知道,所以特別預備了這些。」
患的病是一樣,可是每個病人病的輕重程度不一,身體強弱狀態又不相同,中醫處方時豈能一概而論?我根據辨證認為病人是脾虛夾痰的證候,便開了香砂六君子湯一類健脾化濕的藥物,囑咐家人要盡力餵病者服藥,那怕是一點點也要喝下。
那女親戚接過藥方,像考試一樣的口吻不斷問我每種藥物的作用,有個兒子更告訴我:「她這種病是不能吃人參的,這是一個行醫接近四十年的老中醫跟我說的,他說吃了人參,就會使腫瘤轉移到其他地方,難道你沒有聽過嗎?」
自問沒有聽過有這樣的說法根據,中醫用藥是講求辨證用藥,她的病已經很重,身體虛弱,不跟她補氣行嗎?所以我堅持我的處方,並向他們再解釋一遍。
我看得出他們的表情,仍是對我的藥方很有懷疑,卻又因為婆婆已經病重,他們無法再請來另一個醫師為她診治,所以迫於無奈也儘管試試。
五天後我再到病房為朱婆婆覆診,在前往病房的途中我想著到底家人敢不敢把我的中藥餵給婆婆,又想著到底婆婆今天的情況是好些還是差些,還要盤算著面對家人們的連番質問,心中既緊張又擔心。
我在病房門外敲門,開門的是那位女親戚,她說:「醫師是你。」
我問:「這幾天朱婆婆的身體好些嗎?」
「今天老婆婆的精神稍稍改善了,這幾天早上也喝了些稀粥。」家人們說。
「那就表示吃了藥後婆婆的情況有了改善呢。」我說。
「嗯嗯,這個......這個......我們還不能這樣認為,可能她是無緣無故的好一些......或者是我們的錯覺,也有可能無論她吃不吃中藥也是這個樣子,不能證明是你開的藥有用......不過無論如何,你今次就繼續幫婆婆診治吧。」那兒子表情很牽強地對我笑著說。
我答道:「那就慢慢來吧。」包括婆婆的病情和家人們的態度改變也要慢慢來。







